第741章 淬骨丹

殷九霄这句话一出口，平台上先是静了一瞬。

紧接着，血魂宗那片暗红色的人群，一下子就炸开了锅。

“淬骨丹！总算轮到咱们了！”

“我是第几个上来的？前一百有没有我？”

“别挤！踩着我脚了！”

……

憋了一路的气，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出口。

有人搓着手，有人伸长了脖子往前看，还有几个早早就挤到了最前头，眼巴巴地望着殷九霄。

苏明远站在人群最后头，没跟着往前凑。

他心里其实有些纳闷。

登天阶上几十万人，血魂宗的弟子前前后后上来了几千个。

谁先谁后，又没人拿笔记着，殷九霄拿什么来区分这前一百的宗门弟子？

可很快，他就知道自己想多了。

殷九霄依旧坐在平台边上，连起身站起来的意思都没有。

“周烈。”

人群里，一个白骨峰的弟子愣了一下，随即满脸狂喜地挤了出去。

“韩青。”

“杜远山。”

殷九霄一个接一个地往下念，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念一份早就写好的名单。

念到名字的人，一个个从人群里挤出来，跑到他跟前站好。

苏明远心里一凛。

从殷九霄登上平台到现在，前后少说也有大半天。

这大半天里，他一直背对着石像坐着，闭着眼，一动没动。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在调息。

可现在看来，每一个踏上平台的血魂宗弟子，什么时候上来的，排第几个，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一个不差。

苏明远暗暗庆幸。

登天阶上，他一直压着速度混在人堆里，从头到尾没出过一次头。

否则一个金丹中期的外门弟子跑到了前头，早就落进了这位首席的眼里。

“赵猛。”

“到！”

这一嗓子，喊得半座平台都听见了。

赵猛从人堆里蹦了出来，一边往前挤，一边扭过头，冲着人群最后头的“孟川”使劲挤眼睛，那张脸笑得跟朵花似的。

苏明远冲他点了点头。

这家伙在登天阶上落后了一大截，硬是凭着一身蛮劲追了上来，最后居然挤进了宗门前一百。

在宗门内部排名第八十七。

“孟老弟，看见没有！”赵猛隔着老远还在喊，“这枚淬骨丹，哥哥我拿定了！可惜你小子腿软，没赶上趟！”

旁边几个血峰山的弟子又羡慕又眼红，起哄让他出了仙府请客喝酒。

宋师兄站在不远处，目光在赵猛身上停了一瞬，又慢慢挪到了“孟川”身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一百个名字，很快就念完了。

一百个弟子在殷九霄面前排成了十排，一个个腰杆挺得笔直，脸上全是压不住的激动。

没念到名字的人，脸色就没那么好看了。

有人懊恼地一拍大腿，后悔在登天阶上歇得太久；有人不死心，硬往前挤了两步，被身边的师兄一把拽了回来。

苏明远的余光，扫到了人群边上的一张长脸。

是白骨峰那个长脸男。

他额头上磕破的口子已经结了痂，暗红的血渍从眉骨一直挂到下巴，看着有几分狰狞。

登天阶上那一跤，他一路滚下去好几百级台阶，到手的淬骨丹，也跟着滚没了。

此刻，他正死死盯着前头那一百个人，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盯着盯着，他忽然扭过头，朝人群最后头看了过来。

目光，正好落在“孟川”身上。

苏明远垂着眼，像是什么都没察觉。

可那道目光里的恨意，他隔着几十丈都感觉得到。

殷九霄这才睁开眼。

他袖子一拂，一百只玉瓶凭空出现，在半空中排成了一排。

每一只玉瓶，都只有拇指大小。

瓶塞一开，一股浓郁的药香就飘了出来，转眼就盖过了平台上的血腥气。

离得近的几个七宗弟子，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

“七品灵药，淬骨丹。”殷九霄淡淡道，“一人一枚。”

玉瓶落进了那一百个弟子手里。

有人捧着玉瓶，手都在抖；有人拔开瓶塞看了一眼，又赶紧塞上，生怕药力跑了。

赵猛把玉瓶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嘴咧得都合不上了。

“首席师兄，”一个噬魂峰的弟子壮着胆子问了一句，“这丹能不能带回去，慢慢炼化？”

殷九霄看了他一眼。

那弟子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

他想起了几天前山门广场上，那个被当众抽了魂的刘全。

“就在这里吃。”殷九霄说，“一个都不许带走。”

“是、是！”

那弟子手忙脚乱地拔开瓶塞，一仰头，就把丹吞了下去。

……

平台另一头，七宗的人早就看见了。

“哟，血魂宗这是在干什么？”

一个焚天宗的弟子抱着胳膊，阴阳怪气地开了口。

“淬体金光拿不到，就关起门来自己嗑药？”

周围的七宗弟子哄地笑了。

“前一百一个都挤不进去，只能靠嗑药撑撑门面。”

“七品灵药又如何？跟淬体金光比，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血魂宗这边，有人攥紧了拳头。

可殷九霄没开口，谁也不敢回嘴。

顾长风站在石碑旁，往这边扫了一眼，嘴角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又把目光收了回去。

在他眼里，这群血魂宗弟子，大概连让他开口嘲讽的资格都没有。

苏明远没理会那些嘲讽。

他的目光，从那一百个吞丹的弟子身上移开，落在了殷九霄身前。

半空中，除了那一百只玉瓶，还悬着十几只。

殷九霄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上一届进过仙府的几位师兄，也各领一枚。”

话音落下，那十几只玉瓶分别飞了出去，落进了人群里几个人的手中。

宋师兄伸手接住了一只。

剩下的，落进了几个苏明远叫不上名字的元婴手里。

这几个人，他多少有些印象。

在登天阶上，他们和宋师兄一样，混在队伍的最后头，背着手一级一级地往上踱，像是在自家后院里散步。

全是上一届进过仙府的老人。

可让苏明远觉得奇怪的是，这几个人接过玉瓶，看都没看一眼，转手就塞给了身边的弟子。

被塞了丹的弟子受宠若惊，连声道谢，当场就吞了下去。

只有宋师兄捏着玉瓶，站在原地没动。

苏明远心里犯起了嘀咕：七品灵药，自己不吃，倒舍得白白送人？

有些不合常理。

这会儿，领了丹的弟子已经陆陆续续把丹吞了下去。

有人当场盘膝坐下，闭眼炼化药力；有人站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赵猛干脆一口嚼碎了，咂了咂嘴，嘀咕了一句：“还挺甜。”

苏明远往前挪了两步，把神识压到最细，悄悄往赵猛身上探了过去。

在仙府里，他的神识只能铺开几百丈。

可赵猛离他不过几十丈，足够了。

神识刚碰到赵猛的身子，就感觉到了那股药力。

药力很猛，正顺着赵猛的经脉往四肢百骸里钻，钻到哪里，哪里的骨头就跟着微微发烫。

单看这些，确实是一枚难得的好丹。

可苏明远总觉得，药力底下，还压着一点别的什么。

很淡。

淡得几乎察觉不到。

他正想再往深处探一探——

“别看了。”

一道传音，忽然在他耳边响了起来。

苏明远立刻收回神识，侧过头。

郑岳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边，靠着一块黑色石墩，脸色有些发白。

“你也发现了？”

“发现什么？”

“有几个老家伙。”郑岳的目光往宋师兄那边扫了一眼，“领了淬骨丹，却没有吃下去。”

苏明远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郑岳沉默了片刻，声音压得更低了。

“我在血魂宗待了几十年，从没见宗门这么大方过。”

“一枚七品灵药，说给就给，还逼着当场吃下去。”

“孟川，宗门越是大方，越是有问题。”

苏明远看了他一眼。

郑岳在血魂宗藏了几十年，能活到今天，靠的就是这份谨慎。

连他都觉得不对劲，那这枚丹，就一定有问题。

可问题到底出在哪儿，他现在还看不出来。

苏明远正要开口。

郑岳的目光，却忽然越过他的肩膀，落到了他身后。

那张本就发白的脸，一下子绷紧了。

苏明远转过身。

身后的人群，不知什么时候，自动往两边让开了一条路。

但是，就在这个时候。

宋师兄手里捏着一枚淬骨丹，穿过人群，径直朝孟川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