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3章：阎狼案

一年的时间，文朝的变化如同天翻地覆。

缙绅南迁，阎狼，赵渀案，江浙官场案，加上官吏财产申报，禁止官商，废奴废娼，以及前几日刚刚发生的裙带清查，如今总摄厅的朝会开得越来越像一场大考。

文武百官入总摄厅的时候，所有人都心惊胆战，甚至不少人进来都要先往海瑞站的位置看一眼，看他今日手里有没有拿折子，脸色如何。

其实他们也看不出来，因为海瑞此人和张居正不同，无论要做什么石破天惊的事，都不会表现出来，此人完全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甚至比张居正还要疯。

张居正即便是要对什么事下手，也会考虑到整个朝廷的局势，海瑞不一样，无论他提出的新政能否立即推进，他都不在乎。

因此许多官吏原本一门心思想着如何弹劾海瑞，也逐渐变成如何自保，毕竟他们自己都不干净。

许多人看着今天海瑞手中没有折子，都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海瑞先报了废奴废娼，清查裙带三项新政的推进。

如今放免奴籍已在罗刹，白象诸省铺开，欧罗巴各省正在逐市编册，预计入冬前可完成大半。

乐户除籍在直隶，江南，湖广已办完头一轮，各市县女工传习局逐步建设，安置从良女子六千余人。

裙带清查自吏试一案起，都察院已勘问京官亲族涉案三十七起，革职降调的册子也被海瑞递上阎赴案头。

旋即则是张居正，报了官吏财产公开申报的进度，满朝官吏看着张居正，丝毫看不出这位首辅数日前还因为弹劾遭遇儿子被革除的姿态。

朝会一直到此处，一群官吏才纷纷松了口气，张居正没有闹事，海瑞也没有。

就连张炼，阎天等人也是对视一眼，放松了几分，之前这些新政对他们来说至少都不是伤筋动骨，哪怕他们已经看出来总摄有意钝刀割肉，但至少还有时间把影响降到最小。

阎赴点头，还没开口，海瑞直接起身。

“总摄，臣还有本奏。”

整个总摄厅气氛在这一刻变了，方才还松了一口气的官吏们都心头一跳，目光纷纷看向海瑞。

礼部右侍郎之前因为主考擅自抬起张懋修的名次连降三级，如今站在人堆里咬牙看着海瑞。

这人是不是疯了？

废奴废娼查裙带，三件事同时压在头上，他还嫌不够，他到底要把这朝堂掀几遍才肯罢手。

天知道这个疯子此刻站出来到底又想对谁下手。

阎赴有些意外，废奴废娼查裙带，这三个新政推进都算得上阻力重重，现在虽然有王用汲帮助，但海瑞的压力也还是不小，现在多半发现新问题了，只是他终究和张居正不一样，他发现的问题，就一定会提出来。

“说吧。”

海瑞神色凛然。

“臣请重查军制。”

重查军制，海瑞话音落地，在场的文官武将都不由心底惊骇。

和这件事比起来，之前所谓的废奴废娼，哪怕是查裙带都算不了什么了，要知道文朝自从十几年前开始西征西域六国，到如今常备的大军至少有三百万将士，散落在中原和海外诸省，在场的官吏自然知道这里面的水有多深。

可以说那些问题要是当真被翻出来，案子怕是比当初赵渀案还要大，牵扯出来的，也未必都是武将，其中上下其手的文官怕是数都数不出来。

阎狼和赵渀案最多牵涉到中原的一部分将士，重查军制要牵扯的可是整个文朝所有的大军。

海瑞声音还在继续。

“臣奉命清查奴籍，沿各镇营伍一路查下去，查到许多旧事，不敢不奏，昔日阎狼，赵渀诸将门之所以能拥兵自重，盘据地方，其发家来路臣归结为五条。”

“其一，吃空额，京营首镇名册额兵两万四千，臣会同兵部清吏司实点，见在册者一万七千余人，其中能上操者一万四千，剩下的不是老弱，便是挂名吃饷，虚额七千，每岁冒领军饷月粮，被服弹药消耗折钱，约四百一十万，此款根本未不入朝廷及兵士之手。”

“其二则是截军饷，军饷发放如今虽已改由户部直拨铁路运送，可到了营里，还有一层经手费，营官领饷，先扣一部分办公银，再扣军械维护银，冬夏被服银，名目七八种，层层扣下来，兵士实得不足额数七成。”

“臣查阎狼旧部一镇，兵士月饷额定实发差距近半。”

“第三便是军械采买，昔日阎狼之族亲曾掌军械司采买，去年朝廷新拨的集群炮三百余门，报款每门四万，实付工料银两万一，余款分作三股，一股入阎家，一股分与经手官吏，剩下的被留作节敬。”

“这些炮的炮管臣也带着肃政署调查过，钢料掺了次铁，运送过去才试放之日就炸膛两门，伤炮手四五人之多，但军械司验炮官在验收单上写的是炮身坚利，试放无碍，完全把这些火炮当作正常火炮。”

“第四是私役兵丁，营兵名为朝廷之兵，但实际上现在多是将门私军，昔日阎赵诸家商号船队，矿场铁路工地几乎处处有用营兵充作护勇船夫。”

“这些将士占着兵额，操练荒废，人直接在替将门挣钱，臣之前也看了赵渀旧部一镇，应操兵一万一千人，实到操者六千余人，余者皆在赵家船队上押货，从汉口到松江，每次跑船都能收取大量钱财，这和前明时候，有什么区别。”

“最后的军需包办，这算是将门发家最隐蔽的一条，但影响也是最大的。”

“如今咱们文朝军中煤铁粮布的消耗，量大如山，各镇军需向来由将门举荐的商号承办。”

“之前阎狼案里，阎氏旧部三镇的军煤，年年由恒兴号供应，恒兴号的东家本来就是阎狼的妻侄，因此这完全是借着裙带关系谋取利益的肥差，军煤市价每吨四十二，恒兴号报的是六十八，每年多报的款项，折下来就有七十三万之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