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4 章

《《囚蝶》》廢墟下的哭聲

主管,請不要偷聽我的心聲! · 多位作者

大雨下到後半夜,漸漸化成了將整座北城城籠罩的冰冷死寂。

山頂上的沈家大宅,此時此刻,早已沒有了昔日全台第一珠寶世家的輝煌。沉重的雕花大門被推倒在地,客廳裡滿是碎裂的水晶吊燈碎片、被高利貸潑灑的黑色油漆,以及被黑道砸爛的胡桃木傢俱殘骸。

沈蔓跌跌撞撞地推開那扇搖搖欲墜的木門,整個人脫力地癱倒在冰冷、滿是積水的大理石地板上。

全北城最嬌貴的千金大小姐,此時身上那件高定的法國蕾絲長裙早已被泥水和鮮血弄得污穢不堪。她膝蓋上的傷口在大雨的沖刷下翻出死白,指甲因為在璀璨大樓天台摳挖水泥而生生折斷,此時還在一下一下地往外滲著血珠。

可她感覺不到痛。她的心早在一個小時前,在基隆港那片黑色的海風裡,被她自己親手一刀刀剜成了碎屑。

「時宴……對不起……對不起……」

沈蔓將顫抖的身軀縮成一團,雙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臉,壓抑了整整一天的眼淚,終於在這一刻伴隨著滿屋的廢墟,歇斯底里地崩潰炸開。

寂靜而破敗的大宅裡,只剩下她沙啞、絕望到極點的哭聲,在空曠的迴廊間悲鳴。

她緩緩抬起顫抖的左手,伸進了濕透的衣領裡,將那一枚用細銀鍊子穿起來、死死貼在她滾燙心口處的黃銅線蝴蝶戒指摸了出來。

銅線很硬,邊緣還帶著少年通夜編織時留下的粗糙與尖銳,此時狠狠地硌在她心口上,傳來一陣陣鑽心的刺痛。

就在幾個小時前,大倉酒店的花園裡,那個身高 的混血少年,哭著從背後死死將她抱進懷裡。他的呼吸那麼燙,他的表白那麼真,他甚至說他可以不要通天的前途,他可以留下來打黑工、扛魚箱,也要用一雙手和她過一輩子。

而她呢?她拿著支票,當著全城豪門的面,冷酷地甩在他那張傷痕累累、毫無血色的混血臉龐上。她用最骯髒的字眼,說這只是一場過夜費、一場證明她大千金魅力的廉價賭局,痛罵他是個骯髒的玩具,叫他滾出北城。

她親手碎了他的傲骨。她逼著他帶著滔天的恨意和戾氣去了美國。

「時宴……你一定要好好的……」沈蔓將那枚黃銅蝴蝶死死攥在掌心裡,任由尖銳的邊緣扎破她的掌心肉,鮮血混著眼淚滴在廢墟裡,「你那麼聰明,你去美國一定會站在頂點的……只要你能活下去,你恨我一輩子,我都認了……」

她這輩子都不奢望能得到他的原諒了。沈家沒有了,爸爸躺在太平間,媽媽的心臟也停止了跳動,她已經是一個墜入地獄的孤兒。她唯一的願望,就是用自己的骯髒與殘忍,去換取那個寒門少年一生的晴空萬里。

可是,她真的好愛他。

這份愛,像是一顆在黑暗中瘋狂滋長的種子,早就深深地紮根在她的骨血裡,拔不掉,也剜不走。

她愛他看著她時,那雙深琥珀色眼眸裡滿得快要溢出來的深情;她愛他用那雙布滿薄繭的大手,握著她的手一筆一畫改微積分時的專注;她更愛他骨子裡那一股任憑豪門如何碾壓都折不彎的傲骨。

昨晚在那間破爛的鐵皮屋裡,當他紅著眼眶、極其病態也極其溫柔地去吻她後腰上那隻展翅的緋紅蝴蝶胎記時,她真的以為,這輩子就算跟著他去菜市場賣魚、去碼頭洗碗,她也是這世上最幸福的女人。

「可是我做了什麼……我到底對你做了什麼……」

沈蔓將頭埋在膝蓋間,哭得整個人劇烈抽搐,大口大口的冷氣灌進肺裡,疼得她全身發抖。

她用最下作的謊言,把他這輩子最珍貴的真心、昨晚最神聖的結合,貶低成了一場嫖宿、一場千金大小姐之間爭風吃醋的骯髒賭局。她親手在白安妮的面前,把他身為男人的尊嚴撕扯得血肉模糊。

他出國的時候,眼神冷得像是一塊萬年不化的西伯利亞冰川。他這輩子都不會再相信愛了,他會帶著滿腔的恨意與戾氣,活在對她的怨恨裡。

一想到他此時正一個人站在開往歐美孤獨冷冽的甲板上,任由海風吹乾身上的血淚,沈蔓的心臟就像是被生生撕成了兩半。她好恨自己,恨自己為什麼要生在沈家,恨自己為什麼要帶給他這麼多的苦難與屈辱。

時宴……對不起……對不起……我拿命去愛的人,到頭來,卻被我親手推進了地獄。

沈蔓瘫坐在大雨洗刷過的廢墟裡,雙手死死攥著心口那枚黃銅蝴蝶,那一雙內雙丹鳳眼裡,原本屬於落難千金的死灰與空洞,在清晨微弱的死灰色光芒中顯得無比淒涼。她願意背負著這份一輩子都洗不清的罪惡,在底層腐爛、在泥潭裡掙扎,只要他的未來能夠璀璨。

然而,還沒等她從這場幾乎要將她逼瘋的愧疚與自責中緩過氣來,大門外,一陣急促的超跑剎車聲驟類撕裂了黎明的死寂。

林拓宇換上高定西裝、帶著滿身的心疼與慌亂,推開了大宅那扇搖搖欲墜的木門,正瘋了似地朝著這座廢墟衝了過來……